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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隨便我畫,有時我也挨過罵

2021-12-28
23:42
大連晚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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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媽媽和舅舅楊憲益。

  媽媽和舅舅楊憲益。   工作中的媽媽。   趙蘅和已經102歲了的媽媽楊苡。

  小時候的趙蘅和媽媽合影。

  小時候的趙蘅和媽媽合影。

  畫家女兒和百歲翻譯家媽媽楊苡的故事

  今年102歲的楊苡和她的哥哥楊憲益一樣,是著名翻譯家,她先后就讀西南聯大外文系、重慶國立中央大學外文系。主要譯著有《呼嘯山莊》《永遠不會落的太陽》《俄羅斯性格》《偉大的時刻》《天真與經驗之歌》等。著有兒童詩《自己的事自己做》等。丈夫趙瑞蕻亦是著名翻譯家。

  出生于1945年的趙蘅女士是著名翻譯家楊苡的二女兒,是一位知名的畫家,她以手中的畫筆記錄了自己的母親,她感慨:“在我的畫本里,媽媽漸漸老了,我也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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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媽媽的青春我來畫

  第一次畫媽媽是在1956年,我們一家(除了姐姐)剛到東德萊比錫不久。為了安排這個上學過早的小女兒繼續學習,媽媽煞費了苦心。十一歲,不大也不小,不懂事也懂點事,正經的小學畢業還考上了初中,為出國破例保留了學籍。所以嘛,文化課不急學,倒可以學點在國內沒條件學的,比如藝術。這也不是空穴來風,小姑娘本來就有這愛好呢。于是鋼琴、繪畫,甚至還想加上舞蹈,幾乎要填滿大人們上班不在家的時間。今天回憶媽媽當年此舉,八成想將自己在天津中西女校的那些課程,延續到女兒身上了。舞蹈課后來免了。鋼琴按部就班一周回課一次,不算用功,也缺靈氣,至今還是個半吊子。倒是鋼琴老師,萊比錫高等音樂學院高材生張仁富成了媽媽可以推心置腹談心的人。舒傳曦老師正攻讀萊比錫高等美術學院,傳統的教學,畫寫生,畫真人,自然爸媽和小弟成了我第一個模特。一天,頑皮的小弟玩累了,賴在媽媽身上,六七歲還要哄睡覺,被我畫下。旅居國外的日子,雖有派來專做家務的德國女工,會廚藝的媽媽也常下廚房,用平鍋做卷心菜包肉招待周末來打牙祭的中國留學生,一來就是七八位,那是嘴饞的我和弟弟開心的時光。女生們和媽媽一樣都穿著出國定制的服裝,漿洗挺括的襯衣束在呢料腰裙里,媽媽的氣質,會搭配穿著,讓年輕女孩們很是羨慕,自然她們也是我畫的對象。

  媽媽很少當面夸我,包括后來的寫作,等我出版了好幾本書后,也頂多說點“不錯”“打九十分吧”,更多的是挑毛病。許多年后,外婆感嘆“早知靜如(媽媽的學名)讓女兒學畫,還不如當初讓她自己學呢”,多少流露出對這個小女兒個性張揚的復雜心態。

  1937年七七事變后,舅舅從英國給外婆寫信,勸她允許媽媽離開天津,說媽媽的性格不合適留在淪陷了的天津,外婆這才放手讓媽媽去了西南聯大。哪知聯大偏以自由聞名,教學自由,選師自由,結社自由,師生打成一片,讓媽媽覺得自己像只飛出籠子的金絲鳥兒,開心極了。今年吉林電視臺來拍攝,導演還問過她到聯大的感覺,她爽快地回答:“當然好啊,自由啊!”我懂媽媽說的自由,更多的是指中國人決不當亡國奴。她參加過漫畫班,寫過抗戰詩,要不是舊式家庭約束,媽媽真的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馳名中外的女畫家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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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媽媽的眼睛最有神

  異國那些新鮮多彩兼有風雨的日子,過得好快。盡管德方大學和中國大使館都有挽留爸媽這兩位優秀教師之意,但媽媽還是執意回國,就像媽媽當初執意要帶孩子出國才肯上任一樣。后來才了解她曾對我的鋼琴老師透露自己的憂慮:這里的生活太熟悉習慣了,怕是趕不上國內的社會主義改造。回國前,我們和老師一起過了六一兒童節。有一天,大家一起出游,在蔡特金公園,穿著綠底大花系腰帶布拉吉的媽媽,在草地上款款走來。前幾天她問我有沒有這張照片,想給幫她做口述歷史的余斌看,我馬上找出了發到她的微信,她吃驚地說,居然你還保留?我知道這是她一生偏愛的照片之一,真想有一天我能把這些媽媽這一生歲月的印記都變成畫。

  回國后我順應上了初中,三年后,1960年秋,媽媽走進南京師范學院,那個日后她在一篇散文中描寫過的美麗校園。媽媽教外國文學選讀,用她特有的方式。一天我畫媽媽午睡,涼席毛巾被,枕邊是《為人民服務》單行本,這是當年規定必讀的書。

  “從十五歲離開媽媽”,這是日本影片《東京塔》里兒子小雅的一句臺詞。我何曾不是這樣,十五周歲,媽媽親自送我來北京報考了中央美術學院附中,從此我離開了南京的家和爸媽的視線,越走越遠。在我后來積攢的畫本里,媽媽從年輕到中年,頭發漸漸白了,只有眼神沒有變,那是一雙聰慧過人,不失機智,安全度過激流險灘必備的戒備和洞察力。媽媽非常上相,即使過了百歲,她的神采也能蓋過與她合影的那些歲數小得多的人。看了紀錄片《九零后》,我更加認為,媽媽眼睛里飽含的孩童般好奇、天真、志趣,獨立自強帶來的自信,和許許多多聯大人一樣。

  “十年浩劫”中我五年沒回家,1972年終于被允許探親,和丈夫一起在南京過了一段難得團圓的時光。我又拿起畫筆,畫了從農場歸來的爸爸,畫了臨時被調回翻譯聯合國文件的媽媽伏案工作的場景。她的衣著發式,七十年代初中國女性的樣貌,至少比下水田挑塘泥挨批斗的待遇好多了。

  爸爸去世后,家里唯一的書桌媽媽接著用。位置變了,桌上堆砌凌亂。1999年最后一天黃昏,我被媽媽坐在桌邊寫信的姿態吸引。臺燈光束將媽媽握筆的手映得更加白皙,她向來很會保護自己,穿了七件衣服,看了就暖和。媽媽喜歡寫信,也很會寫信,寫長信。她總喜歡先列出寫信名單,一長串,北方的南方的,足見她心里惦記的人很多,當然往往不可能完成。

  媽媽越老越像外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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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01年媽媽到北京住了兩年,在我家寫下十篇散文,都是和巴金的信有關的人與事。每寫一篇,我就錄成電子版,她的第一本散文集《青青者憶》源于此。那段日子里,我常陪媽媽去小金絲胡同6號看舅舅,兄妹二人坐在沙發上聊舊事,說些在外不便說的話題,那樣的松弛、愜意和滿足,小貓酣睡在一旁,太陽的影子漸漸西斜,此情此景,我永生難忘。       2003年媽媽回南京不久,骨折住進了醫院。她一向喜歡住醫院,喜歡白衣天使,喜歡和醫生聊天。手術后她很快恢復健康和寫作。她告訴我,股骨頸鋼釘價值8000元,就相當于一枚鉆石戒指,她和爸爸的結婚紀念日在“八一三”,她寫下了《命中無鉆石》。陪床讓我有機會敞開畫了好多媽媽,我們姐弟甚至把年夜飯端到病房一起過年,媽媽說話從來不給面子,席間當著大家勸我剪掉長發“一頭煩惱絲”,開始新的生活。

  有一年我畫了石榴葉落滿地的彩鉛畫,視角從屋里往外延伸,直到綠色的鐵柵欄院門,從此《媽媽的小院》在我的畫本里不斷出現。我更多地畫媽媽的生活起居,看書看報看電視,也有睡覺泡腳,偶爾還會教陳小妹廚藝。一般情況媽媽隨便我畫,有時我也挨過罵,老提我畫過外婆病榻上吸氧的事,這是我為她老人家畫的唯一畫像。媽媽越老越像外婆,連說話脾氣都像,可在我心里,她們在任何狀態下都可愛非常,常常望著媽媽生氣的樣子,我忍不住想笑。

  這些年媽媽婉拒了不少訪客,也接納了她還喜歡樂意配合的,比如西南聯大博物館龍美光一行專程來錄口述歷史、徐蓓導演的電視片《西南聯大》《九零后》、現代文學館計蕾專訪老作家等,這些我都有幸畫下了。媽媽的談吐,思維敏捷,超凡記性,愛國情懷,讓所有在場的人折服。她更喜歡和熟悉的小友聊天,可以放松,隨意,不用設防。有一次她對一位想了解南師歷史的小友講往事,過了幾十年,重聽仍覺毛骨悚然。這兩年媽媽最重視的事,莫過于和余斌合作的口述歷史了,一年來《名人傳記》《環球人物》《讀庫》等知名刊物,都在陸續刊登,這是102歲老人獻給這個帶給她眼淚和幸運的世紀最好的禮物。

  文圖據《新民晚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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